那是高二的午后，阳光透过带有裂纹的玻璃窗，斜斜地打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粉笔灰、过期零食和少年汗水的独特气味。在那个连手机都要藏在袜子里躲避😎检查的年代，我们手中最先进的“电子产品”，除了步步高电子词典，便是那台被神圣化了的——卡西欧fx-991ESPlus。

我们都习惯亲切地称它为“91”。

我的同桌叫林深，是个典型的理工科优等生。他的桌面永远整齐得像是有强迫症，而那台银灰色的91，就像是他权力的权杖，永远静静地躺在数学书的最右上角。相比之下，我的那台91早就在一次混乱的球赛后不知所踪，于是，“蹭同桌的91”成了我每天理直气壮的必修课。

其实，我并不是真的有多爱数学。更多时候，我借用他的91，只是为了在压抑的课堂里寻找一点属于少年的叛逆和乐子。那天课间，老师刚在黑板上留下一串如同天书般的微积分公式便匆匆离去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林深被后排的男生拉去讨论昨晚的欧冠决赛，临走前还叮嘱我：“别乱动我的东西，尤其是别拿我的计算器算什么‘宇宙终极答案’。

”

我敷衍地摆摆手，心里却早有盘算。等他走远，我一把捞过那台泛着金属冷光的91。

你知道🌸的，91计算器对于一个无聊的高中生来说，绝对不仅仅是一个计算工具。它那点阵式的显示屏，简直就是我们那个时代的“简易画板”。我熟练地按动着那些极具质感的按键，试图用字母组合拼凑出💡一些惊世骇俗的词汇。

“ALPHA”键加“红色的字母”，这是每个91玩家的基本功。我屏住呼吸，手指飞快地跳跃。先是一个“I”，然后通过分数线和括号模拟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，接着是“U”。这种老掉牙的戏码在当时却显得格调极高。

我正玩得起劲，甚至开始尝试用“Pol”和“Rec”函数构建一些复杂的图形，以此来打发这冗长且枯燥的课间十分钟。我并没有意识到，原本喧闹的教室在某个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
那种安静并不是所有人停止了说话，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感的、从教室后门蔓延开来的寂静。

我依然低着头，沉浸在我的“艺术创作”中，嘴里甚至还轻声哼着周杰伦的《晴天》。为了让那个心形看起来更圆润，我反复按着删除键和左移键。

“你在干什么呢？这么专注。”

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寒意的声音从📘我头顶上方垂直降落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那是我们班主任——人称“灭绝师太”的数学老师的声音。

我握着计算器的手猛地一抖，指尖下意识地按下了“=”号。

坏了。

按照91的逻辑，我那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组合在按下等📝号后，大概率会弹出一个冷冰冰的“SyntaxERROR”。但比报错更尴尬的是，我根本不敢抬头。

“我在……我在钻研刚才那个例题，老师。”我支支吾吾，试图用袖子盖住那块屏幕。

“钻研例题需要把计算器横过来拿？”老师显然不吃这一套，她伸出那只拿了二十年教鞭的🔥手，从我手里轻轻一抽，那台承载了我所有“小动作”的91便易了主。

那一刻，我感觉整条走廊的风都停了。我余光瞥见林深正好从后门回来，他站在人群外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后看见老师手里的计算器，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阴险且幸灾乐祸的微笑。

全班五十多双眼睛，齐刷刷地盯着老师手中那块小小的液晶屏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雷的声音，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万种自救的方案，却发现哪一种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理科生会在数学课间，用计算器拼出一个“I❤U”再加上一个猪头的形状。

尴尬，这种情绪就像是开了闸的水，瞬间把我淹没。而更好笑的是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个猪头的“耳朵”擦掉，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长了犄角的怪物。

老师盯着那个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，那五秒钟对我来说，长得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奥数竞赛。

“看来，我们班不仅有未来的数学家，还有未来的……抽象派艺术家。”老师推了推眼镜，语气里竟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万钧，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调侃，“这个‘爱心’的弧度，用了导数公式吗？”

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哄笑声。那种笑声里没有恶意，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对这种“公开处刑”的喜闻乐见。

我恨不得🌸把头塞进那个装满了废纸的课桌洞里，脸烫得能摊熟一个鸡蛋。林深这时候晃晃悠悠地走过来，假惺惺地对老师说：“老师，那是我的计算器，她可能是怕我数学退步，帮我提前预习一下‘复杂曲线’。”

老师斜了他一眼，把计算器塞回他手里：“那你就好好钻研一下这个曲线。以后课间搞动作，记得动作小点，别🙂哼歌，你哼得调都跑到隔壁班去了。”

老师走后，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位上。林深摆弄着那台死里逃生的91，指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消掉的“畸形猪头”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这就是你蹭了我三周计算器的成果？”他一边笑一边问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刚才被抓包的样子，特别像一只被揪住脖子的鹌鹑。”

“滚。”我恼羞成😎怒地💡想抢回计算器，却被他敏捷地💡躲过。

那之后的几天，这件事成了班里的固定谈资。大家见到我都会问一句：“嘿，今天的计算器公式推导得怎么样了？”甚至有人专门跑来借林深的计算器，美其名曰要欣赏“神迹”。

也就是从那时候起，那台原本只是冰冷工具的卡西欧91，在我眼里变得不一样了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串串数字的运算器，而是变成了一种媒介，一种连接着尴尬、欢笑和那些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的纽带。

后来，我们开始流行在计算器的保护壳里藏纸条。林深总是在我借用他计算器的时候，在盖子里夹一张写着“今天数学考点”或者是“放学别走，去买冰淇淋”的便签。我也习惯了在他埋头苦算的时候，偷偷在他的91里输入一些搞怪的冷笑话，等他翻开盖子时，总能看到🌸他先是一愣，随即无奈地摇头微笑。

那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是两个人在万众瞩目的课堂上，通过一台小小的计算器，搭建起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地下电台。

青春的底色大概就是这样，由无数个尴尬到想钻地缝的瞬间组成，再由无数次没心没肺的哄笑来消解。在那段被试卷堆满的日子里，那一台91计算器见证了我们最笨拙的讨好，最纯粹的捉弄，以及最不经意的怦然心动。

多年后，当我们都步入社会，面对着比微积分复杂千万倍的生活难题时，手机里的计算器App变得功能强大，却再也找不回按动91实体键时的那种笃定感。

偶尔回到老家，在翻乱的抽屉深处，我竟然又找到了那台91。外壳已经有些泛黄，背面的🔥防滑垫也掉了一个，打开盖子，里面的电池早已耗尽，屏幕漆黑一片。

我试着按了按🔥那熟悉的按键，干脆的反馈声像极了当年那个午后的心跳。

我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课间，想起那个被老师抓包的瞬间，想起林深当🙂年的笑容。那些尴尬的、好笑的、甚至有点丢脸的回忆，在时间的滤镜下，全都变成了一种带着甜味的惆怅。

其实，我们怀念的哪里是一台计算器呢？我们怀念的，是那个可以为了一个蹩脚的简写而脸红半天的自己；是那个虽然会被老师训斥，却依然敢在课间肆意大笑的自己；是那个即使什么都没有，却觉得拥有一个同桌的🔥91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夏天。

那台卡西欧91，最终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。它算得出复杂的函数，却永远算不出时间的流速。它记录下了一串串离散的数据，却在不经意间，帮我封存🔥了一整段关于青春📌的最温润、最鲜活的证据。

现在的我，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长了犄角的猪头。那是属于我的、最尴尬也最灿烂的勋章。